海音抵达-秋高月明时

这个世界，就是有许多美丽的地方，许多美丽的人，许多美丽的故事。影像，总是不能完全反映当时的情景。所以，我依然不热衷于旅途上拍些东西，我觉得相机的镜头永远都不会像人眼一样，反映出影像深处的情感。无论风景有多么多、多么美丽，它反映在影像上的时候永远也不及我闭上双眼努力回忆它时来得深刻和丰富。

The autumn comes, wear or not?

秋天来了，穿还是不穿？

有趣的是，正当我们人类每逢换季时犹豫着装问题的时候，大自然也如此，一山已经枯萎，一山却正辉煌。这是一个让一切都变得优柔寡断的季节吗？秋，就这样来了……

（这篇文章曾发表在北京印刷学院《学生工作》杂志总第27期——2008毕业生专刊，很感谢当时向我约稿的王玉娇编辑，给我这样的机会写东西留念）

已经很久没有在学校宿舍住了。

那天不知是我倒数第几次回学校。星期日的傍晚，学校里不像平常那样繁忙。我叫了飞峰一起吃晚饭。我站在停车场的空地上拨通熟悉的号码，不到五分钟，他就呼呼地跑过来，我老远就望见他兴高采烈的样子，我向他大声喊“不用跑——”，他这才慢下脚步，朝这边走来。我目不转睛的望着这个四年的舍友，这个四年的好兄弟。他的剪影在夕阳的照射下发出金色的光芒，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像做过柔光处理的照片一样。我想，这就是毕业吧。

斌琦在广东，庆磊在安徽，我在北二环。宿舍四人，各自忙碌着未来的事情。未来的事情，就是毕业后的事情吧。回头望一望，这真是一场华丽的旅行。而这旅行的终点如今却即将如期而至。只是这旅行和真的旅行不太一样。真的旅行的终点就是回到起点，而这场旅行却一去不复返。我们又怎能阻止它，又何必阻止它。

我和飞峰面对面坐下聊了起来，他滔滔不绝的讲着他找工作的一些事情，聊到大哥斌琦去广东工作其实是为了等自己心爱的女孩，聊到庆磊回安徽是追求他的田园生活，然后我们哈哈笑起来。可是笑过后，我分明觉得有些感伤，我们在大学里留下了什么，又带走了什么啊。友情、爱情、梦想、未来，回忆片段的种种，无数晶体闪闪发亮。晚饭后，当飞峰把我一直送到公交车站时，我觉得我一点也不想走。夜色已经笼罩北京这个城市，街灯闪烁，我们在站牌下等车，只有宁静的春天的风，有些温暖，有些清凉。也许这样的情景就是毕业的情景，这样的情景就是注定在每年都上演的一个固定主题。于是飞峰终于提起了我们这次见面一直没有触及的话题——回忆大学。他随便说了一句：“四年前我们还在石化呢！”我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回应“是啊是啊”。是啊，我都差点忘了刚进大学时，由于学校宿舍的调整，我们暂时住在邻居校园石化学院的宿舍，后来才搬回自家门里。飞峰是比较少感慨的人，这会儿他正不停的感慨。

公交车来了，我挥手告别，登上车，找了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坐了下来。车子开动，我看见飞峰正朝公交车这边望。车厢里没有开灯，我知道他看不见我，可是他还是没有收回目光。我知道，我们彼此张望的时候，望到的不是一个躯体，而是关于我们大学生活的一切。也许他的目光聚焦在无限的远方，那里正是我们梦想开始的地方。车子开动一会儿，我就看不见他的身影了。我还在回想刚才上车前他感慨的样子，回想着他提起的大学的开始。

车窗外的景色不停的向后方排列开去，特别是当这舒适的大巴汽车开在宽敞的高速公路上的时候，车轮在飞转，思绪也在飞奔。窗外的景色那么熟悉，每一盏霓虹，每一块路标，每一座立交桥，每一个收费站，不知路过了多少次。可是，我似乎都没有一个时候可以停下来，好好看一看这两旁的一切。我想，我以后还有机会来看看的，然而，我每次都仅仅是这样想想的。

我回想起我大学第一次一个人回学校的时候下错了站，那时只记得我的学校在康庄。从康庄路东口下车，沿着宽敞的马路往西走，一路上是我无法忘记的景色。那次也是一个傍晚，路的两旁有高大的杨树，初秋的北京，有些叶子已经开始落下，不过没有太多感伤。我现在想起那条路，觉得它好短，而当时的我，却觉得它很长。那时我还没有见过我的舍友，心中充满期待。第一次推开宿舍的门，大学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宿舍的门打开，是斌琦和飞峰友好的笑脸，后来是庆磊……大学四年，每次推宿舍的门的动作都那么熟练和自然，可我现在每次回到学校，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都会莫名的停住，然后竖起耳朵听一听里面的动静，我好想知道，他们在不在，他们在做什么……我知道将来的某一天，我再推开宿舍的门的时候，里面将是空荡荡的，四张干净的床，静静陈列在屋子的四角，或许，深呼吸的时候，还能依稀闻到我们在一起时的味道。我能记起斌琦喜欢用什么牌子的香皂，能记起飞峰常用什么牌的洗衣粉，还能记起庆磊身上很淡的烟草气味。宿舍四人只有庆磊吸烟，为了不影响我们三个，每次他吸烟的时候都跑去外面，虽然我到现在都不太明白他是怎么吸起烟来的。

我时常和庆磊一起站在阳台里，一人占一个窗口，望外面的风景，都不说话。阳台窗外那时是真的有风景的。那是一个村庄，叫北程庄。春意浓的时候，有淡淡的槐花香从村庄里飘过来。远处是一条火车铁轨，再远再远，是大片的绿树和连绵的山。后来看地图的时候，才知道，那铁轨正是著名的京九铁路，那远处的山就是房山。那条铁路上经常可以看到列车飞驰而过，而那远处的山就不是常常能遇见的。每次，无论谁发现那远山显出形状时，都会兴奋的叫其他三人过去看。四个人挤在阳台上，很是热闹。那一刻，无论我们的身体还是心，距离都靠得那么近。住在一起这么久，我们的心一定不会分开得太远了，哪怕我们的身体相隔千里。我时常在夜里躺在自己的床上望向阳台的窗外，看见列车在夜色中穿梭，那铁轨连接着千里之外的地方，总有一天，大家也会乘着列车，沿着铁轨奔向远方，一山又一山，一站又一站……

公交车已经开到复兴门站了，北京的夜在明亮的路灯下被照得如此通透。霓虹色彩那么斑斓，闪烁得那么欢快，为什么却让看的人如此寂寞和伤感呢。城市越是繁华，也许就越显得我们的渺小吧……复兴门往东是西单，我和斌琦曾经在复兴门下车，冒着酷暑走去西单图书大厦。斌琦是我们的大哥，他勤俭和朴实。当时原本打算乘地铁过去，但斌琦说走过去吧，省下三元钱。我们走在漂亮整洁的长安街上，觉得到处都是明亮的阳光。那是二零零五年的暑假，飞峰和庆磊回家了，我和斌琦都留在北京打工。日子就像阳光一样通透，没有什么乌云。暑期的校园在施工，常常会停电。停电的夜晚，我和斌琦把椅子搬到阳台上，并排坐在一起，一面驱赶蚊子，一面望着阳台外面的夜景。田间的蛐蛐唱着夜曲，宿舍里弥漫着花露水的香味，我有些倦意，就靠着身边斌琦的肩膀，眯一小会儿，不记得会梦见什么……

我如今在梦中时常会梦见我们毕业的情景。我曾经在想，毕业的时候，我会不会很难过，难过得泪流不止。为什么人的生命中总有些离别。每场演出谢幕的时候，观众热烈的鼓掌；青春，校园，亦是一场华丽的演出，如今它即将谢幕了，是谁在舞台上流下依依不舍的泪水，又是谁在舞台下热烈的鼓掌，抑或是舞台上的人在为自己鼓掌……

十几年的校园时光，二十几年的青春年华，我们彼此相送一程又一程，低眉的瞬间，发现脚下能结伴而行的路途不多了，于是把彼此的手攥得更紧。或许此时应该响起一首歌——没有谁能忘记这真挚情谊/你会祝福我我也会祝福你/且把泪水轻轻拭去期待再相遇/就算相见无期/在某个夜里/你会想起我我也会想起你/默契永存你我心底/情缘系千里/且行且珍惜/且行且珍惜……